校园音阅 | 一个反面形象的成功塑造——“黄世仁”形象评析
谱例: 第一幕第二场《花天酒地辞旧岁》
引 言
歌剧《白毛女》由鲁迅艺术文学院师生集体创作,1945年在延安首演。作品改编自河北民间传说“白毛仙姑”的故事,讲述了旧社会农村少女喜儿遭地主黄世仁迫害后,逃往深山,最终迎来解放、重获新生的故事。全剧传递出“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深刻主题,开创了中国民族歌剧创作的先河。在这样一个承载着历史意义的舞台上,反派人物黄世仁的形象塑造极具价值。他既是激化戏剧矛盾、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人物,更是旧社会阶级压迫的典型象征。时至今日,黄世仁已然成为我国民族歌剧反面人物塑造的艺术典范。
一、欢快曲调下的反派伏笔
歌剧形象是综合性的戏剧形象。著名音乐学家居其宏曾提出,歌剧形象的塑造是“以人物为起点,以人物的性格为内在逻辑,以戏剧冲突为推进动力,以人物的戏剧动作为外在形式,以情节发展为主要载体的一个错综复杂的戏剧进程”。而在歌剧中,音乐恰恰是让人物性格立体化的关键工具。
黄世仁的初次登场的唱段《花天酒地辞旧岁》(见谱例),就是一张“性格名片”。唱词描绘了除夕地主家的欢庆场景,花天酒地、张灯结彩、谷粟满仓,黄世仁悠闲地走出来,惬意地哼着小歌。他的每一句唱词都像在提醒观众:他安逸享乐,建立在底层贫苦百姓的苦难之上。
唱段曲调是根据眉户戏小丑唱的《岗调》进行改编的,旋律多以四度跳进为主,节奏自带戏谑滑稽之感。对比一、五句唱词对应的唱腔可以发现大部分相同,只有“酒地”和“自有”的词对应的旋律不相同,即“si—re—la”和“re—la—re”;而二、六句唱词对应的唱腔音符是相同的,但“结彩”和“张灯”对应的节奏时值,由一小节变为两小节,顿挫感进一步增强。
音乐和唱词之间的反差,恰恰与黄世仁的性格相符合。音乐听着欢快,但实际唱词既轻浮又冷漠。观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讽刺的画面——他唱着喜庆的小调,却冷眼旁观穷人的饥饿和无助。正是这种欢快与冷漠的结合,使他的性格在音乐下变得鲜活,不是刻板的“脸谱化”形象塑造,而是让观众在轻快的旋律中感受到压迫。
因此,黄世仁的音乐形象,是跳跃、滑稽、带讽刺感的。音乐本身不仅刻画了人物的虚伪与傲慢,还为后续冲突埋下伏笔,如同一个隐形的镜头,时刻提醒观众,这个反派不仅个人品性坏,更映射出旧社会的冷漠与强权。
二、从出场到压迫的冲突构建
虽然黄世仁出场后没有其他唱段,但他的存在和行为,却塑造了最令人胆战心惊的反面形象。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推动戏剧冲突,让旧社会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初期,黄世仁用虚伪的问候伪装其真实意图,逼迫杨白劳用喜儿抵偿地租。他目光俯视,语气里既有虚假的“亲近”,也暗含命令和威胁,在喜庆的音乐伴奏下,却让人渐渐感到不安。杨白劳死后,黄世仁不顾喜儿的哭喊和乡邻的劝阻,派人强行将其掳至黄家。在黄家,喜儿先被迫从事繁重劳动,后又被玷污。为防止喜儿逃跑,黄世仁将她锁在空屋,后又恐事情败露,暗中计划把她卖掉,以绝后患。正是这一系列暴行,直接推动戏剧冲突升级:喜儿被迫逃入深山,而大春在目睹家庭悲剧后觉醒,最终加入革命队伍。
黄世仁的权力操控并未止于个人暴行,更系统地延伸至社会与制度层面。喜儿逃入深山后,他勾结官府,污蔑其为“逃奴”,派家丁与官府差役联合搜山。之后,他借助官威持续施压,让“白毛仙姑”的传说在村中蔓延。他的每一次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像舞台上权力关系的缩影,让观众切身感受到具象的阶级压迫。直至剧终,黄世仁仍试图依靠旧社会关系与家族财产延续权力,与新社会力量展开最后的对抗。此时,他的反派功能达到顶点,不仅个人行为残酷,更体现了旧制度与统治阶级对弱势群体的压迫。
黄世仁的恶并非一时冲动的爆发,而是步步升级,是旧社会制度催生的必然结果。正如居其宏所言:“人物不但是构成戏剧冲突的基础,也是歌剧形象的出发点。”从虚伪的问候到公然的胁迫,从精心的阴谋到暴力的施压,黄世仁的每一个具体行为,都在推动剧情向前发展,让戏剧冲突紧凑连贯。在这样的叙事逻辑中,黄世仁成为一种必然——既是必然推动冲突走向顶点,也必然在歌剧史上留下一个典型而深刻的反面形象。
三、社会制度下的反派成因
黄世仁的形象之所以深入人心,不仅在于其个人行为和舞台表现,更根植于他所处的社会背景。在戏剧舞台上,反派代表的不仅是“坏人”,更是其时代与制度的缩影。在歌剧《白毛女》中,黄世仁便是一个典型:他既是一个冷酷自私的地主,更是旧社会压迫体系与阶级不公的象征。他的每一次施压和威胁,其力量并非完全来自个人,而是源于背后旧制度的支撑:地租契约、雄厚家产、官绅勾结共同构筑起他的权力根基。这为他的恶行披上一层看似“合法”的外衣,却让底层百姓几乎无力抵抗。
在我国文艺创作传统中,恶霸地主是经典的反面人物类型,例如《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红色娘子军》中的南霸天等。这类角色通常被塑造得残暴冷酷、贪婪无度,惯于用虚假的承诺和强势手段欺压百姓,在叙事上承担着反衬正面人物、激化戏剧冲突的作用。黄世仁正是这一类反面角色中的典型代表,所以当他在舞台上出现时,观众几乎可以直接预想到他最后的下场。这类人物不仅在叙事上服务于剧情冲突,还承载着揭示封建社会制度的文化内涵。
旧社会使地主和佃农形成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因此,在黄世仁的认知中,佃农生下来就是给地主种地的,他的一切压榨行为都是天经地义,符合既定秩序。例如,剧中黄世仁得逞之后得意地说:“杀不了穷汉,(我就)当不了富汉。”可见,他从骨子里认定,穷人的牺牲是维持其富人地位的必要前提,这正是旧社会对于人性的扭曲。
封建天命观的思想也深深地镌刻在黄世仁的观念中,从黄家供奉的神像到后来去山上求白毛仙姑,这都是“天命”思想的影射,使得他认为有神明庇护着自己的权力与行为。因此,黄世仁在强迫杨白劳用喜儿顶租子时,杨白劳说:“你可不能伤天害理啊!”但在黄世仁的观念里,根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伤天害理,反而会觉得杨白劳的抗争是对既定“秩序”的冒犯。在此逻辑中, 黄世仁的残忍可以看成是一种被封建文化体系合理化的恶。
黄世仁这一形象的价值,在于通过他揭示了封建文化意识形态与阶级压迫之间的共生关系。他的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下的产物。从他身上,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地主的凶残,更是整个封建文化在维护其统治秩序时所展现出的腐朽与反动。正因如此,观众在目睹这种压迫时,会自然而然地将角色与历史及现实中长期存在的不平等关系联系起来。歌剧《白毛女》之所以能成为承载历史经验与时代记忆的经典,正是通过黄世仁这样的形象,促使一代代观众不断去审视、反思社会结构、历史动力与人性的复杂关系。
结 语
“歌剧形象是歌剧一切内容和形式构成的最终归宿,歌剧形象是否具有艺术魅力是衡量歌剧成功与否的关键”。歌剧《白毛女》不仅成功塑造了黄世仁这一典型的反面形象,还通过具体人物,体现了歌剧中个体与社会的复杂关系:从个人性格到行为冲突再到社会制度,层层推进,形成了紧凑而连贯的戏剧张力。黄世仁不仅是剧情的推动者,更是社会压迫与历史现实的象征,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与阶级内涵。正是这一形象所承载的历史重量与阶级内涵,使《白毛女》超越了具体时代,成为不断被回望与重释的经典。
歌剧《白毛女》延安首演至今已逾八十一载,由沈阳音乐学院师生复排的《白毛女》(2015版)也在今年九月登上第六届中国歌剧节这一国家级舞台。以此为契机,我们得以重新回望民族历史,探寻民族文化的精神根脉,让这部经典作品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机。
文 / 音乐学系 王珍美(2023级本科生 导师:张晨)
初审初校 / 商 迪
复审复校 / 冯 磊
终审终校 / 李丽娜